电影《一个和四个》已于10月27日全国上映。影片由万玛才旦监制,久美成列编剧并执导,金巴 、王铮、更旦、达杰丁增、才多等主演,曾在第23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制作中项目斩获「莫非影画新声关注」奖项,由莫非影画联合制作。
这部「关于真相、关于绝境」的林中寓言通过沉浸式的视听艺术,营造出暴风雪天困兽相斗的悬疑氛围。影片中的声音暗藏玄机,不仅彰显了各个角色的气场与心机,也从听觉上展开一场「时间」游戏。莫非影画团队邀请到本片的声音指导
李丹枫,深入揭秘《一个和四个》的声音创作过程与设计巧思。
莫非影画:您是如何接触到《一个和四个》的电影项目,并展开了这次合作? 李丹枫:最开始的一个合作契机其实是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因为莫非影画在上影节创投设立了WIP奖项「莫非影画新声关注」。我们在那一年看到了《一个和四个》大概40分钟的一个片段。在沟通的时候,我们都同时联想到了昆汀的《八恶人》,觉得《一个和四个》有很强的类型感,也是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有很多人物,他们的身份好坏难辨,以及它有一个挺扑朔迷离的剧情。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个和四个》也是一个惊喜。当听到导演的名字,久美成列,我们会因为他藏族导演的身份,预想这可能是一部所谓的藏族电影的样子。但实际上,《一个和四个》呈现出来的更多是一个很纯粹、很有劲儿,在视听表现上非常有创作空间的类型片。所以我们把WIP奖项颁给了这部影片。在和久美聊过后,我们觉得整个创作想法很契合,希望能让这部影片具有强烈的类型感,因此一拍即合。
莫非影画:以往的藏地电影具有浓厚的藏族文化,风格偏向于写实主义,但本片其实非常类型化。那么这部影片的声音是否保留了一部分的藏族元素?在声音设计上又有着怎样的类型化考量? 李丹枫:在整个声音设计的过程里,所谓藏族元素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并不是一个重点。从视觉上,影片的演员、服装和地点本身就带有不少的藏族特点。所以我们从声音角度上,更想把它变成一个相对纯粹的类型片。语言台词上也会有一些藏族元素,当根宝说藏语,大个子听不懂之类的。但其实这是和戏剧有更大关系的一个笑点。 我们更希望强调这部影片作为“类型电影”的一些元素,或是符号化的东西。比如对于人物台词的处理,我们最大的初衷是希望达到很强的贴面感和压迫感,想让观众在进入故事情节时清晰地听到每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当然现实层面上在那样的景别中,你不可能听见如此清晰的呼吸,但是我们想要强化戏剧性与听觉的刺激,让每个人物离我们更近。 
在电影开篇,桑杰劈柴那里,我们也做了很多尝试和处理,希望那一下劈柴的声音传递出一种危机或预警。这里我们其实参考了昆汀导演的《无耻混蛋》,在德国兵来之前,有个法国爸爸在那劈柴的声音格外夸张,甚至让你感觉像是劈在一块骨头上或者一块肉上,给人极强的危机感和惊悚感。所以我们借鉴了这样的类型片的声音元素,在桑杰劈开柴的一瞬间加入了骨头裂开的声音,让影片更具冲击力和感染力。
莫非影画:影片呈现了四个形象鲜明的男性角色:桑杰、根宝、两名自称森林公安的陌生男子,他们有着不同的气场和心思。影片的声音是如何帮助塑造这些人物形象的? 李丹枫:首先,每个人物在台词的处理上都有不同的方向。桑杰(金巴 饰)的声音质感相对柔弱,因为他是未知的,你会更想了解这个人物。其次是大个子(王铮 饰),他胸有成竹地讲述他的故事时很强势,在整个声音处理上,包括一些频率的部分,会让你感觉他的说话声特别厚重,对桑杰形成一种压迫和控制。对于根宝(更旦 饰),他在某种程度上想占小便宜,却又很害怕很懦弱,干了坏事还有点心虚。所以我们让根宝的声音质感相对细一点,甚至有些中性。但根本上这与演员本身的音色有关,然后我们会在混音的过程里去强化这些设计。最后是小个子(达杰丁增 饰),他的声音质感会很正,因为他可能是一个正面人物。

《一个和四个》首映映后环节甚至有时我们能够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比如桑杰自己在房间里,听不到无线电了,他可能只能听见风吹屋子发出的咯吱咯吱声。然后他和观众会感觉到外面好像有一种小铃铛在不停地晃动,以及听到自己特别沉重的呼吸。而所有这些除了营造出一个非常寒冷的氛围,更多也是体现一种孤寂。我们想通过声音把这个人物在一个相对孤独、独立的空间中的感觉体现出来。 我们还会通过声音元素将这些角色进行符号化定位。比如大个子的皮鞋,当他走进护林人的木屋时,皮鞋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会让你感觉到他特别有重量和压迫感。而根宝就比较不安,他一进木屋总是伴随着敲门声或者木门嘎吱嘎吱的响声。这其实也是对于根宝内心不安的一种外化,当然这个外化也许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当你看完一场戏,在生理上会被潜移默化,好像他一出现,空间就变得不安了。 所以从声音方面,不管是音色还是一种特定的声音元素,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示着每个角色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外化对于类型片很重要,这可能也是我们对于类型片的一种理解。

莫非影画:视听冲击力要很强。我们看到每个角色都持有不同的武器,比如斧子、枪,以及枪的种类也不一样。这些道具上的声音有做哪些特别的设计吗? 李丹枫:拿桑杰的斧子来说,它在声音表现上是很锋利的,但是在视觉上看起来有一点钝。我们常说一句话:“眼看为虚,耳听为实”,电影画面上,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可能很有迷惑性和欺骗性。但当你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你倾向于相信看到的东西是真的。比如,大个子和桑杰对话的某场戏,他忽然用手蹭了一下桑杰的斧子,斧子发出了亮剑一样“ZENG——”的声音。那一瞬间你潜意识里会认为斧子很锋利,不止是一个工具也是一件武器,它对护林人是有保护作用的。 关于枪,影片中出现的三把枪的质感都很不一样,有半自动步枪、双管猎枪、警枪。最后的决战时刻,三枪同时开枪,三个人倒下。三枪的声音处理完全不一样。我们从角色本身的个性出发,来打造不同枪的攻击性。

莫非影画:除了角色和道具,影片的叙事结构也很有意思,是罗生门式的。每个角色都从自己的视角来讲述事件的经过,不同角色的叙事空间在声音上有什么区别吗? 李丹枫:这里我们玩了一个“
时间”的游戏。首先,我们在做整体声音设计时,会去思考这一阶段情节,不管它是真实发生还是被编造的,但至少是从这个人物的视角出发,所以在他的叙述里,或者说他的“听音”视角里,我们会强调带入感。比如在大个子的叙述过程中,你经常会听见他的呼吸,经历枪击后还出现了一个耳鸣的主观化镜头,像地震了一样。 从听觉视角来说,更多是从角色的主观角度出发。一个重要的时间点是车翻之后,有一声叫喊“来抓我啊”,我们不知道是大个子还是小个子发出的,他们到底谁是警察。这声叫喊在每个人的听觉视角里其实都是不同的,来自不同角色。最初是大个子讲述他听到的叫喊声,我们用了小个子的声音。然后根宝的视角里,是把大个子和小个子的声音做了一些变形,让大家难以辨别。

还有野狼的叫声。影片中多次前往撞车现场,我们在森林场景中加入了野狼叫声,它不仅是一种环境音效,也更多是一种危机感,预示将有事情发生。野狼也可能因为闻到了牺牲警察或受伤的鹿的鲜血味,开始逼近,一种莫名的紧张感会被增强。所以我们在尝试让声音设计与前后的情节、人物关系和视角之间都建立一个可推敲的逻辑关系。
莫非影画:除了您提到的狼叫声,影片中的户外场景和室内场景,都有十分丰富的环境音效,比如小屋里烧水壶的响声,森林里各色飞禽走兽声......您具体是如何运用环境氛围,来营造出影片的紧张感和神秘感? 李丹枫:一个很重要的元素是
风。不管是在室内还是室外,我们能感觉到风雪一直在变化。有时风停下来,有时风又变大了。风吹着铃铛、木门发出的声响,让你觉得护林人的木屋摇摇欲坠,这些都是与风相关的元素展开。 然后当来到室外的时候,我们更希望那片森林是有生命力的。影片里有一个展示森林的航拍镜头,除了能听见高空中的风发出的猛烈呼啸声、风经过树的声音以外,你还能听见树木在生长的那种“喀嚓”声音。我们想传递给观众的是这片森林并不是一个死的景致,而是有生命存在的。尤其是影片结尾当你看到那头鹿的时候,你会觉得这片自然,或者护林人守护的这片森林,本身就有生命力。

莫非影画: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影片中的森林具有生命力,并和鹿之间暗含深层的联系。那么关于这头鹿的声音设计,您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在片尾出现时,它仿佛已经不再是一头普通的鹿了,甚至带有一种神秘的启示。 李丹枫:当这头鹿被夹住腿很痛苦的时候,我们更想把它表现得真实,让观众相信鹿真的很痛苦。在它的哀嚎里还参杂了一些人声演绎的元素,让鹿也成为一个拟人化的角色,来放大这种痛苦。 最后那个段落会让我们感到神秘或者神圣的升华,我觉得是来自于整体氛围的营造与作用。不管视听、表演,还是情节,都已经达到弦紧绷的最高点。三个枪声响起,随后你听见的是外面的风声,铃铛不停地摇晃,回到屋子里,有一个推门的声音,鹿出现在门口,它看了一眼发生的事情之后走掉了。你还能清晰地听到桑杰的呼吸声,这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好像进入了桑杰的主观世界。 仔细听的观众可能会意识到有一个钟表转起来了,影片开头时钟是停摆的,直到结尾这一刻时间开始运转。在某种程度上,你会感受到整个故事似乎都是一场梦,一个启示。这真的是从导演调度、画面、剪辑和声音等等,所有方面的共同作用才会让我们感受到鹿的神性,它与自然世界的融合。
莫非影画:最后,您觉得《一个和四个》中的“一个”是指什么? 李丹枫:如果从字面意义上讲,我觉得“一个”应该是桑杰。他毕竟是护林人,这个故事的主角。所有的人物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围绕他展开,最终活下来的也是他。另外四个人,可能是牺牲掉的两个警察,盗猎分子和根宝。在这个神秘的森林里,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也许做了一个梦,而梦的主体是保护这片森林的人。虽然他也遇到了很多问题,产生了怀疑与困惑,但其实他一直在试图把他的工作完成,保护好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