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spec时代的堤幸彦一直是很有表现欲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堂本刚版”金田一是相当不恰当的说法。纳博科夫强调作品的形式(form)和视界(vision)以及作者的风格(style),“堂本刚版”独特的风格无疑是堤的功劳。如果说堤凭借金田一少年的ip改一鸣惊人,并逐渐在未来十几年达到了他职业生涯的高峰,那么木村则一直处在“未来可期”的状态。“学园七不思议”其实是个很好的例子——“天才”和“平庸”导演的真正区别会在这种比较中凸显出来。一位是几乎初出茅庐的40岁新手,一位则是55岁凭借《民王》已经算是“功成名就”的导演。比如,同样是金田一发现美雪遇难的场景:
女学生的尖叫吸引了金田一和凶手朝野的注意力,两人飞奔过来查看。这一段配上了金田一少年经典bgm “the mysterious mallets”;说实话新版的bgm虽然写得不错(仔细听在配器方面和老版有区别,应该同样由见岳章操刀),但木村的bgm和镜头配合得很糟糕。



(新版本就不截图了)在新版本就时间紧张的情况下,木村比堤多花了近一倍的时间展现同一个场景(老版从金田一和朝野听到女学生尖叫开始20多秒,新版从金田一发现血迹询问木村开始足足有接近50秒),而且效果不尽如人意——首先,这两个镜头是很类似的——区别在于三点:第一次镜头调度:都是面向奔跑的主角,但堤用了一个很明显的俯拍到平视的视角过渡。堤很喜欢在金田一总结案情时(比如,ep1七不思议中金田一推理真壁诚的不在场证明;s2ep1雪山山庄最终推理场景)插入俯视或鱼眼镜头,这通常是一种通过提供上帝视角来安抚观众的手段。而在这里,速度很快的过渡是强行要求观众从上帝降格进入角色视角以一种快速不自然的方式要求观众进入紧张状态。其二是窗户——这是堤版七不思议非常重要的叙事手段。因为窗户在堤版七不思议里是凶杀的暗示。金田一是透过窗户(和镜子)看到学姐尸体(和遇难的美雪)的——由此,窗户和镜子,分别代表了凶杀和最终的诡计解开——两者暧昧的相似性体现在某种对称性上(靠近了看,窗户也可以当镜子用)。而在新版里木村却放弃了任何窗户的表达。窗户出现了几次,但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母题或暗示。由此,在镜头的第一次调度后,堤用了两个小手段——窗户和视角过渡,快速暗示了紧张的凶杀即将发生。最后则是两位女学生的尖叫。堤用尖叫而不是木村的“发现血——询问地点”的方式带入场景的做法无疑从一开始就更有戏剧性:实际上堤的恶趣味在这个镜头里展露无遗,他先是沾沾自喜地展示尖叫的来源(强调听觉),然后再循着女学生的视角给观众展现他的恶作剧——挂在树上流着血的女主人公。相较于木村含混不清的表达,对称性在堤这里一直是一个很清晰的母题。比如真壁诚和鹰岛友代的代笔线,一个在木村那里几乎被删得差不多的副线。

友代第一次被真壁诚欺凌的镜头:这里戏剧社的镜子(作案凶器)几乎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同时也是个漂亮的伏笔(新版的镜子出现得就非常突兀)。所有看过原作的观众在这里都会会心一笑——代笔和影子作家本身就很有镜子的味道。

对称之后是一个尾上的偷窥镜头。偷窥(旁观)镜头——近景模糊的被窥视者 远景清晰的窥视者。这是堤用了几十年的母题(笑),圈套继续spec里全都有。对称—偷窥同样可以在头尾电视台采访的对称安排中看到。采访镜头之后给的偷窥。只不过在开头,由金田一(他大大咧咧的性格)来光明正大地介入这隐秘的角落;在末尾,谜题解开了,犯罪者在受害者面前赎罪——此时我们看到了美雪的笑,这里不再需要金田一来闯入了。



开头的采访:鹰岛的偷窥;金田一的介入

末尾的采访和开头的采访形成了对称;分别是犯罪现场(真壁诚僭越鹰岛应得的地位)和错误被纠正后的场景(真壁诚点头哈腰的表现未必是一种纯写实的表现方式,但很明显是对正线里的场和朝野死亡的悲惨结局的黑色幽默化消解)

美雪的“旁观”。又是近景的模糊和远景的清晰。
而木村(或编剧)对于正线里凶手的改编更是让这个角色更加不和逻辑且单薄。首先木村让背景事件(原罪)变成了过失犯罪 为同事顶包。毫无疑问是想让凶手更容易被同情——但你如何在这个老师刚刚蓄意谋杀(原作和堤版都是过失)自己学生的往事被揭发之后相信这个镜头(凶手的第一人称体验)呢?:

现实中是有可能的——人毕竟是种很复杂的动物——但在戏剧里这么做是不合理的。观众完全不会相信这是个好老师。毋宁说,新版的场缺乏发出这个感叹的合理性,除了这个凶手第一人称教课的镜头外,你找不到任何他是个好老师的“依据”。而堤则永远不会这么单纯:


他用镜头说话。河堤——夕阳——陪着学生回家的老师。“学生的幸福是老师最大的快乐”的场在说完“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之后补充道。纵使我们已经知道的场是凶手,最后还是会怀疑这个非第一人称体验的真诚度:的场说的也许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对自己的学生,同为老师的朝野令子的真诚期望。而拆分出来的朝野令子和的场一样立体:面对金田一这样“调皮捣蛋”、被教导主任批评的学生,她也会笑着说出,教导主任就是那个样子,没关系的,有什么事情你来找我就好。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自己小时候能遇到这样的老师啊(笑)。

朝野令子是堤版独创的人物。把凶手拆分成两个人,堤这么做除了他擅长并乐于表现“朦胧的爱情”之外,很明显是为了形成 美雪——金田一;朝野——的场 爱情线的对比。在本集中,两对couple中的女方明显是更加主动而得不到男方回应的一方。
朝野和的场的爱情线不是乱加的——其作用就是,合理化朝野杀死尾上(老师伤害学生)的行为(与之相对应的,新版的蓄意谋杀就非常突兀:既然你当初是因为过失和出于“好心”为同事顶罪而留下教书,又为何如此坚决地杀人藏尸?然后连续谋杀自己的学生?这样的人必然是无药可救的凶徒,这时候你试着洗白角色是不合逻辑和情理的。而一对互相爱慕却又不得的亡命鸳鸯则至少合乎观众预期的行动逻辑,并增添了悲剧美感)。在朝野心里,对的场的爱使得她突破了作为教师的底线,最终在人物弧光上走向了毁灭。
早年的堤的镜头是很讲究的:近景的花圃(表面美好的校园和教业)——中景对话的两个凶手——过渡的两个学生——远景中凶案发生的旧教舍(甚至镜头中央就是 “窗户” 这个终极谋杀的暗示意象,用以暗示两人是凶手)
这段围绕着七夕花的场景是对的场和朝野老师身份的最好注解。朝野表示原意在的场退休后继续照顾的场侍弄的花圃。但的场表达了一种很明显的拒绝:的场希望朝野嫁人并非出于一种传统守旧思想的祝福,而是对朝野表示在他退休之后继续照顾七夕花(做老师,亦或者,帮忙掩饰犯罪)的意愿不满。他希望朝野离开这一切而得到幸福。这使得的场之前对主角说的”老师都希望学生幸福“的言论更显得真诚。
对建制的批评是堤早年爱表现的主题。这通常在会议镜头中展现出来(比如 继续 ep1 饰演女主的中谷美纪在警视厅报到时走错办公室时的镜头,和这个镜头有异曲同工之妙)
最后,关于要不要拆除旧校舍的会议。这个镜头是一个很明显的僵化体制的暗示(等级制度 一言堂:匾额“初志贯彻”)。实际上前期堤一直在做一个的场 朝野的“好老师”的捆绑。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传统意义上害怕承担责任、只会对学生严加指责、高高在上的“坏老师”背景板。(实际上,类似的场这样“背负罪孽而显得十分神秘”的男主,在继续、spec里全都找得到)这种疑问实际上会一直萦绕在观众心里:要是不发生这些医疗过失、隐瞒犯罪,的场和朝野才会是真正的老师吧——堤通过复杂的配角塑造最终营造出了这种矛盾的感觉。这是木村没能做到的。实际上,我一直很喜欢木村。他是个很平实的导演,能够很扎实地拍出好的剧情,并一直有一些个人特色(他很痴迷于奇怪的肢体动作和谐音梗。这一点哪怕是在这部流水账一样的新版金田一里也有体现)。但他还是被堤的作品完完全全比下去了。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就是,他的2022年的这版金田一,完全变成了流水线偶像剧,而堤的作品可能再过30年还是会被人津津乐道。
截图gif;但实际镜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这个镜头是ep3悲恋湖全集中最为出彩的地方——堤的整个导演生涯中很喜欢怼脸的镜头,但这样的四连对称拉近怼脸营造出的情绪张力和压迫感目前我只看到这一例。演员的表现也非常出彩——配合果断有力的镜头给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怎么说呢——堤版悲恋湖中的这段场景已经说明一切了:木村没有堤的魄力能拍出这样诡谲的镜头(认真的观众立刻就会猜到美雪长得像凶手死去的妹妹兼女友:我在没看过原作的情况下就猜到了);上白石萌歌也不是友坂理惠,我并不觉得她演得出这种惊惧、祈盼又仿佛被温柔光辉笼罩的表情(不是说道枝就演得有多好——他顶天了也只是合格,而且根本就不应该被找来演金田一这个角色);木村的一些配角和堤的当初一样有潜力(木村也有泽村一树或是寺岛进),但他们并没有哪怕是像大泽健(上面镜头中饰演凶手远野英治)这样的三线演员当初拥有的发挥空间。就硬件或资金而言,两部作品其实是差不多的(看得出来投资都不大)。木村的给人的感觉像是在交任务——态度和真是和我处理不想写的作业时没什么两样。剧已经播到EP05了(我在此小小预言一下,ep5废弃学校的场景是木村为了拍摄其2022由小芝风花主演的新版贞子电影的试笔)。如果木村还能在后半程搞出什么别的花样,我原意改分。说实话多给一颗星是因为我喜欢木村的冷笑话。整部剧给我的感受是主创团队在敷衍了事。而且几乎没有真正出彩的改编。第一集是绝对的败笔。主创敢把这样质量的作品当作第一集放出来已经说明很多事情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从头到尾看过堤幸彦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而不是仅仅看了短视频解说)——囿于原作的水准和侦探推理题材,堤的作品上限其实就在那里。但他真正展现出了自己优秀的风格,而不是自暴自弃式地随便加点自己喜欢的桥段(没错,说的就是剑持和金田一赛跑)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