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些得不到保护的人

刚刚看完这部电影，就看到《三联生活周刊》发了篇深度采访《四位打零工的老人，在地铁坍塌事故中去世》。2021年10月12日清晨，老人们乘车前往还未建成的天津地铁4号线登州南路站，去地下清扫建筑垃圾。15点35分，坍塌发生，砖石坠落，四位老人沉默离世。调查报告显示，这是一起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如果一切按照规范操作，灾难本可避免。更惊讶地是，事故发生时，项目负责人联合瞒报事故。62岁冯廷雨，72岁冯会元，57岁冯志国，56岁冯子宝，“沉默寡言，踏实能干”是他们留给村民的全部印象，一位邻居记得“冯子宝还有个90多岁的父亲”，村口旅店老板想起“冯志国就住在村子西南边”，除此之外人们再说不出别的特征。两个月后，天津地铁4号线登州南路站正式开通，一切如常，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场故事和它带走的人。那些得不到保护的人其实很近很近，近到都在假装看不到。东日本大地震9年后的宫城县，发生了连环杀人案件，福利中心的两名工作人员先后遇害，警察笘篠追查中，一件往事逐渐浮出水面。在那场大灾难中，许多家庭家毁人亡，幸存者暂居在避难所。独居的远岛惠阿姨、失去母亲的女孩圆山干子和青年利根泰久三个人逐渐相识，他们冒着风险回到远岛惠的家中，开始一段相濡以沫的共同生活。看得出来慧姨生活拮据，她自己也说“虽然活着其实也没过什么像样的生活”，灾难更让她满脸疲惫，但对两个陌生人，她努力用自己的爱去温暖他们。她用自己的故事安抚圆山干子的悲痛，用拥抱安慰哭喊着“我也配活下来吗”的利根泰久。慧姨经常鼓励利根泰久，你要多笑笑，笑起来很好看，这样大家也会对你好一点。多年后，圆山干子上学了，利根泰久出去工作。他们相约一起去探望惠姨，却意外发现她身体极度虚弱，生活已经窘困到断水断电断食的地步。利根泰久问她为什么不去申请救济金，慧姨说，不想让国家帮忙，不能因为自己日子不好过，麻烦别人。在利根泰久劝说下，他们带着慧姨去了福利中心。职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最好不要申请，先自己找亲友想想办法，但最终接受了申请。不久，惠姨死了，饿死的。利根泰久悲愤地跑到福利中心，质问他们，为什么取消了她的低保。职员说，是她自己申请了取消，程序上我们没有任何问题。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一句万能解释。另一个负责人上来也做了一番解释：日本2013年通过了《生活保障法修订案》，严控低保申请，强化负有抚养义务的人履行相应义务。在发达国家里日本享受低保福利的只有1%，而欧美是5%到10%，联合国甚至专门提醒日本重视贫困问题。我们生活的国家就是这个样子。最后他留下一句“我劝你好好想想，不要什么事都怪在别人身上！”扬长而去。所以，应该怪谁呢？愤怒的利根泰久放火焚烧福利中心，因此被捕入狱。因为背上前科，出狱后工作都很难找。此时连环凶杀案爆发，警察把他作为最重要的嫌疑人。随着调查的深入，撤回低保的真相逐渐明朗。福利中心查出慧姨有个女儿，是她和前夫的孩子，因为前夫家暴，她选择离婚，女儿留给了前夫。慧姨和女儿早就没了联系，她不想让女儿知道她的现状，她把现在的双亲当成亲生父母，慧姨不想再打扰她。但这终归是家事，既然有女儿，福利中心的职员再次劝诫她，如果不需要低保可以申请撤回。本就不坚定的慧姨亲自写了申请书。福利中心的人也有苦衷。平时的工作已经非常让人疲惫，大地震带来更繁重的工作，上级不断层层施压，不正当申请数量激增，都让他们不堪其扰，有人提出照章办事的原则，他们都选择相信这样也许能帮助更多真正需要的人。他们都明白，他们救不了所有人。进入社会的圆山干子也在福利中心工作，在这里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申请人，有开着豪车的混混骗低保，也有身患抑郁症的母亲为了女儿不被欺凌能去上补习班，开始做起全日工作，但工资超过了低保金就需要退回低保金。她大声斥责骗低保的混混，要求他退还违法所得；独自养育女儿的妈妈也被要求退款后哭泣着质问她：“想要领低保就必须忍受这样的生活吗？”她无言以对。一边是照章办事的职业规则，一边是无章可循的生活百态。不存在完美的规则，不完美的规则只能依靠不完美的人来执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部电影通过一件谋杀案，探究了日本生活保障政策的缺陷所造成的社会问题，表面上是一件偶然的悲剧，其实背后涉及很多深层次的困境。看似面面俱到周密详细却在不断制造障碍的法规政策，对上负责对下冷漠趋利避害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公务员金字塔体系，关于贫困的根源是个人原因还是社会原因的争论，日本的所谓“耻感文化”以及德国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提出的经典概念“平庸之恶”。个体在面对国家机器、面对国家意志背书的法律政策、面对庞大的公务员体系时，只会有强大的无力感。除了沉默，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像利根泰久那样反抗，就会引火烧身；如果像圆山干子那样自己加入体制，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作出力所能力的改变，很快也会疲于奔命，再次无力。警察问圆山干子，你为什么活地那么这么坚定。她说，这是为了发声，发了声，就能收到回应。这个世界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会有人伸出援手。年轻的眼神还能放出理想主义的光。然而希望越大往往失望也越大。到最后真相大白时，圆山干子说出了无力者的心声：“地震是怪物，我们无法抵抗，它毫无预兆的降临，摧毁了一切，还夺走了很多生命，包括我妈妈。我也不知道该恨谁。但是惠姨的死不同，那是人祸，是所有人的错，都怪大家，惠姨才死的。”最善良的是慧姨，她活得不幸福，但却不停给予幸福。几位公务员不是故意针对她，他们习惯了站在高处，在巨大的公务员体系的压力和保护下，纵容悲剧的发生，最后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生命代价。利根泰久放火，圆山干子杀人，他们都是法律惩罚的罪犯，他们用恶来追求善，但这样的结果他们自己会满意吗？暴力之后，只有空虚。当溺水者的呼救被忽视，沉没的是所有人。想起那段经典的救海星的故事。大海退潮后，一个小男孩在海滩上捡起一只只海星扔回海里，他害怕海星渴死。他的爸爸问他，这里有数不尽的海星，你这样一只一只捡能捡的完吗？这样做是没用的。男孩说，不，爸爸，至少我救到的海星可以活下来。在别人的命运攸关时刻，有时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做了便是为善，不做便是助恶。每个人都有一片自己的沙滩，你也有能拯救的海星。此时此刻，我们正在经历巨大的天灾。面对天灾，没有人畏惧，没有人愿意退却，让人失望的始终是那些以天灾之名泛滥的人祸。相对于庞大的人口基数来说，网上能看到的只是少数人的声音，我相信有更多普通人像远岛惠一样抱持着朴素的不为别人添麻烦的道德观、单纯的被教育被媒体影响的对体制对组织的信赖感、熬一熬忍一忍就会过去的顽强的忍耐力，安静地坚持着。挺过来，是幸运，挺不过来，是命。其中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堪不幸不忍不忿不闻不问不清不楚都会被善良的人带走，被麻木的人遗忘，被傲慢的人当做胜利的牺牲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灾难过后会有一群人拿着通行证弹冠相庆。电影最后，圆山干子留下一段话：致那些没能受到保护的人们请发出你们的声音吧如果封闭自己的内心就会觉得自己在世上是孤独一人的但事实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中要更广阔也有关心牵挂你的人我也是被那样的人所拯救的其中一人所以我可以保证你绝不是孤独一人再一次不不管再来几次都请鼓起勇气发出你们的声音吧你们要发出比那些卑劣者们的声音更响亮、更理直气壮的声音！如果不能发声，所有人都陷在轮回中，时而是暗自庆幸的旁观者，时而是前仆后继的受害者。对于电影内外沉重的现实，最终的落点放在个人的呼声上，显得太过单薄、苍凉，无济于事。然而也只能如此。刑事案件被侦破了，故事远远没有结束。罪犯可以抓住，那些没能受到保护的人依然在沉默中，沉没。这部电影改编自日本小说家中山七里的同名小说，作者在繁体版的出版后记中写道：“我常思考国家富强这件事。一个国家富强与否，究竟是以什么为指标？是立基的政治思想吗？是国土大小吗？或者是资源的蕴含量？GNP的数字？还是拥有多少飞弹？恕我冒昧，在我认为，是应该受到保护的人是否真正受到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