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

不是公众号软文，纯《昼颜》死忠粉，想说点感慨。五颗星给情怀，毕竟是真爱粉，死也舍不得割掉一星。昼颜作为2014年现象级的日剧，撩拨了每个对爱情充满期待，却又被现实多多少少压抑住澎湃感情的都市人。时隔三年，上海电影节幸运能够观影，全场至少300人，安静无声地看完了电影版，心情大概像寻找萤火虫的那条清澈的小河，洗掉了上半年的操劳和疑惑。

上户彩比以前更单薄了些，斋藤工依旧还是性感得漫不经心。昼颜大概因为本身题材的暧昧，音乐也好画面也好，都散发出朦胧的情色，电视剧碍于现实的婚姻，多少有点压抑，到了电影版里就放大了，喘息声和肉体的剪切变多了，北野老师时不时要撩一下衣衫露出半成品腹肌（其实这种肌肉比搓衣板更色情），上户彩的腿一直在夏天燥热的空气里荡着，人字拖啪嗒啪嗒，暗示了身体的寂寞。他们约定不再见面，不相互留下联系方式，不再和对方说话，纱和受到了惩罚搬到了海边小镇，每天生活得乏味又干枯，她瘦得单薄，看起来也不再性感了（无印良品植入得好啊）。而当她看到海报上“北野裕一郎”这个名字的瞬间，表情立即就变得暧昧不明，变得充满欲望，画面插入两个人的身体接触——女人啊，有了爱情才是真正的女人。她跑去礼堂看北野老师，两个人四目相对时神曲“never again”，全场的观众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和自己的真爱隔绝了三年再次相见，北野的眼神真的，那种意外和重逢交叠，痴恋绵延到整个礼堂，身体也要为他融化了。第一次在三浜公园见面时，纱和由衷地笑，笑得人心都碎了，她真的太开心了，比起电影前十五分钟，她无聊赖又颓丧的样子，简直整个人活过来了。他们在三浜公园每周一次的见面，眼神在空中就像缠绕的手指一样勾来勾去，北野老师用手电筒照纱和时那个幸福又缠绵的眼神，让人真心觉得，有了爱情的人才丰沛，因为爱情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惯性地活着，而是会总是期待着什么，有盼头地活下去。北野这次真的要离婚了，直接搬到了纱和家住，让人觉得这次电影终于要幸福地happy ever after了，等了三年不白等，但是很快就能发现出轨恋人都有的毛病，他们决定要在一起时，两个人较着劲地争风吃醋，纱和跟踪北野，北野盯着卡车里纱和的草帽，自私又矫情——恋爱会让一个沉闷的灵魂变得丰沛，出轨也会让人滋生更多的猜忌。因为最开始，两个人就是背叛了他人在一起的，我在和深爱的你在一起时，就知道了你的背叛，那么有朝一日，你会什么时候背叛我呢，你究竟爱我有多少呢？出轨不会幸福的最终原因，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相爱的开始，就不存在深刻的信任吧。

这部电影很容易让观众迷失立场，因为它偷换了一个概念，让观众觉得真爱高于一切，婚姻是真爱的枷锁。所以很多人觉得电视剧的原配豺狼虎豹，有着各种各样的错，上帝就该让中年偶遇真爱的恋人在一起。日剧很容易感化观众接受剧中的价值观，因为演技在线，故事完整言之有理，台词又非常击中人心，当年“男人结婚久了就把女人当做冰箱，想吃什么就伸手去拿，从来不想着清理维护”不知被多少人转发，足见观众对婚姻的不满，被一句台词轻易调动了情绪。电影再次证明了这一点，两人在车站并肩被妻子乃里子发现，全场倒吸一口冷气；警察说出车祸的北野老师死了，妻子乃里子还活着，全场三百人齐刷刷地说了一句“操”，说不定不少人觉得“怎么不跟着一起死了呢，拆散了真心相爱的人良心不会痛吗”，而忽略了乃里子也是真心爱着北野裕一郎，却不得不协议离婚，从此孤身一人。在车里他望着乃里子的眼神依旧温柔，她疯狂地说“其实我伤了脊椎是自己从阳台上跳下去的。裕一郎，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最后是她不是我，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能再叫了，我爱你比她多得多，为什么最后不是我？”爱了多年的人被陌生的女人抢走，她的不甘心是本能，尽管她看起来偏激、疯狂、咄咄逼人，而这是一个妻子面临被出轨时，最原始的反应。你根本不能用“真爱高于一切”来说服一个同样爱得无法自拔的女人。

所以相对出轨，电影里多了很多乃里子和纱和的对手戏，两个人每次的对峙都非常危险，在705公寓见面时厨房就放着两把水果刀，乃里子的表情一直在危险的边缘。乃里子问纱和：我以后还可以叫他裕一郎吗？因为工作关系还会走得很近。纱和摇摇头说，对不起，不可以。以及在北野老师死后，乃里子拄着拐杖骄傲地说，他最后还是留在我的身边，是我赢了，然后拄着拐杖笑着消失在镜头里。最后的输赢说不清楚，裕一郎死的时候还没和乃里子离婚，而纱和没能拿到北野老师的戒指，却有了他的孩子。如果真的要说两个女人的输赢，那大概只能说，爱情都是主观的，偏执一点的人，会觉得自己赢了。对于出轨有着不甘心的还有纱和的老板，他在电影里也有一句金句：男人无论到多大年纪都想抢别人的东西，而女人却把这当作爱，于是就有人不断地出轨。他并不是出于完全喜欢纱和而去追求她，更多地是看到了她身上暗涌的情绪，以及得知她过去后涌出的报复心。剧中有一个点非常让人难忘，买海鲜的老板戏弄纱和，说“其实你不讨厌吧”，很多人在得知女人出轨这件事时，第一时间都会觉得这个女人不干净，所以自己也能占个便宜，结了婚的女人尤其安全，因为要保全自己拥有的东西。

其实导演和编剧对于“出轨”这件事，有着和世俗伦理不同的见解，所以她在电影的结尾，给纱和的肚子里留下了一个孩子。很多人觉得电影硬是给出轨套上了该死和错误的结局，有点意识形态的暗示：北野用红色字体写下的“一夫一妻”，小镇的流言蜚语，周遭人的指责和孤立，以及北野最后的死亡，都摆明了要说：“不伦”是没有结果的，死了这条心吧。而《昼颜》对于本身已经是对“不伦”这件事最美好的描绘了，午后三时的三浜森林公园，两人一起在溪水中寻找萤火虫，即便不再说话，只是见面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何况最后编剧给纱和留了一笔，她有了北野的孩子。其实这个悬念留的挺唏嘘的，乃里子在电影开始就说，“我还没放弃要孩子”，最后同归于尽了都没能得到，而纱和抢走了乃里子叫裕一郎的权利，抢走了她给最爱的人怀一个小孩的愿望。这对于纱和来说，算是活下来最大的动力了，在她一无所有的生活里，一生中最爱的人给她留下了爱的希望，希望她在后来的人生里能够生存下去，也给很多追逐真爱，在婚姻中水深火热的人一个希望——有了来自对方爱，你能勇敢地带着希望活下去。依我看来，无论这个孩子姓北野还是木下，名字应该就是“萤”吧，毕竟在剧中，无名指的戒指是萤火虫。其实这部电影中呼应的桥段很多，感觉过于用力，萤火虫和银河自然不必多说，两个人一起躺在溪水边看星空大概是最幸福的瞬间，最难忘的是纱和到最后也没能找到这个戒指，几个幼稚园的小朋友在三浜公园找萤火虫时，一个长得很像北野老师的小男孩发现了这枚绿宝石戒指，戴在了另一个小女孩的手上。对于真爱粉来说是非常遗憾的，我本以为会是纱和来到公园捧着这枚戒指哭，而这个男孩给女孩戴戒指的动作真的让人心情复杂，一场烟火一样稍纵即逝的爱情啊。我爱你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午后翠绿的树叶下，掩映着你的脸的午后三时。我爱你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无名指上缓缓爬动的，即便是幼虫也会尾部发光的萤火虫。和你一起寻找萤火虫的那个夏天，真的太美了。

西班牙大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拍过一部电影，说的是一个女人的欲望被打开的故事。他为这个故事取名「Belle de jour」，国内流行的译法是「白日美人」，但这其实是一种花的名字，这种花叫做「昼颜」。这是一种花期很短的花，有着可爱的水红色的花瓣，午后开放，夜晚凋败。许多年后，日本编剧井上由美子被这个意象吸引，在2014年交出了一部关于婚外情的电视剧，同样命名为「昼颜」。在她的笔下，婚外情被赋予了一种「昼颜美学」：有脆弱的美好，但又是被诅咒的，注定要走向最终的幻灭。三年后，也就是2017年，『昼颜』推出电影版，并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引发了一票难求的盛况。如今，它又进入了中国院线，但从点映情况来看，人们对这部电影版似乎并不怎么买账。这其中很大的原因，似乎是对『昼颜』的误读造成的。即便没看过剧版『昼颜』的人，大概也会被那个充满禁忌感的题材所吸引，但问题是，婚外情在日本是一个相当流行的题材。光是触碰了这个题材，是无法让『昼颜』真正取得成功的。剧版『昼颜』中，讲述了两个婚外情故事，一个是纱和与生物老师北野，一个是利佳子与落魄的画家加藤。而结局是，两对「恋人」统统没有走到一起——这当然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头到尾，『昼颜』都是一个活在主流文化框架内的作品。所以，其实电影版的结局也是被注定好的，必然是一个充满了「政治正确」的终点——但不晓得为什么，人们似乎认为『昼颜』应该具备某种更大的勇气。实际上，『昼颜』的确散发出一种迷人勇气，但不是要去粉碎坚硬的世俗规则的那种，而是它充满着对出轨者的同情与理解。在一个往往要去丑化出轨者的文化语境中，『昼颜』就像一颗松动的螺丝钉，它尝试着将一个婚外情的故事当成一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来写，它要写出出轨者真正的痛苦与不幸，但也不避讳他们的自私与懦弱——这样的笔法，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同时也是一个创作者应有的「写作道德」。如果要归结出一个剧版的核心观点，那可能是：你无法从婚姻中祈求爱情，爱情只能从爱情中去祈求。那么，电影版其实从一个反向的角度，再次印证了某种悲观：一旦爱情向着婚姻靠近，结局只能是爱情的死掉。电影版那个为人所诟病的结局，其实仍不失为一种合理又合情的落幕。电影版中反复出现了萤火虫这个意象。一方面，这是一个「爱情」的象征。落在纱和无名指上的萤火虫，仿若一个闪着幽微绿光的婚戒；隐匿在水底的萤火虫幼虫，就像纱和与北野的爱情，看不见却又一直存在。但另方面，这又是一个「爱情消亡」的象征。只有短短五天寿命的成年萤火虫，预兆着纱和与北野的爱情一定会死去。村上春树有一个短篇叫『萤』（后来扩写成了『挪威的森林』），也说了这种萤火虫带来的忧伤。渡边面对着若即若离的萤火虫，被迫要去接受直子在他生活中的突然蒸发，一段刚刚发芽的爱情忽然从渡边这里逃走不见。如果还记得剧版的结局，纱和与北野签订了一个互不联系、互不见面的协议。电影版的故事发生在三年后，就像所有观众都能想到的，两人又一次相遇了。相遇段落，充满着各种蜜甜的小细节。这让你会再次想到，剧版中人们是这样命名纱和与北野的爱情的：中学生的爱情。换言之，是一种不太可能发生在成人身上的纯爱。电影版里，二人起初还坚守着那个协议，尽可能地互不说话。在大巴士的车窗上，他们哈一团气后，快速地用手指勾出下次约会的时间与地点。在充满着萤火虫的小森林中，纱和忍不住向北野发话，但随即又自我开解：这不是在和你说话，而是我的自言自语。不过，当两人住到一起后，纱和对北野的猜忌，就开始在窄小的房间里发酵。故事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显现出了一种无可挽回的怅惋，他们真的无法走入婚姻，否则，只可能复刻他们之前惨淡的婚姻经历。纱和在片中有一句重要的台词，「我没想过要得到幸福，只想和他在一起。」不知道这是不是日本独有又流行的「物哀」美学在起作用，『昼颜』里真正的爱情，统统逃不过宿命般的生命周期，幸福的顶点就是幻灭的起点。回想一下剧版的开篇，纱和失神地对着正在燃烧的宅邸，融化的雪糕汁液滴落在脚趾而不自知。故事尾声，纱和获得了觉醒，她在婚姻的高墙内冲撞得伤痕累累，但也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电影版里的纱和已经没有了在婚姻中茫然无知的困境，但她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更普遍也更难解决的问题，如何面一段美好的情感，注定要在时间的淘洗下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纱和最终的选择是不躲闪，迎向可怕的命运的击打。这依然是符合剧版中那个纱和的形象的，一个最终懂得不去逃避的人。可以发现，整个电影一直浸泡在一种粘稠的窒闷感中。这是一场发生在夏天的重逢，可所有出现的物象都显示着不祥，只有一个弱小的纱和，奋力踩着自行车，试图去划破这张巨大的粘稠之网。但纱和这样的勇气，一定是能够被理解的么？和剧版一样，电影版同样没有放过对主人公的质疑。最尖锐的诘问来自北野的妻子：明明是你们做得不对，为什么看上去错的那个却是我？所有人都躲不开痛苦。出轨者最后是痛苦的，但被背叛的妻子从一开始就是痛苦的。这个沮丧的结论，似乎又让我们回到了那种充满粘稠感的夏天。如果搁置婚外情这个元素，把这部『昼颜』电影版当做一个爱情片来看，就会发现它的某种套路与反套路。它的套路在于，爱情仍旧战胜了死亡，而它的反套路是，爱情只能以消亡来换取永恒。原载『巴塞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