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音频节目已上架各播客平台,请扫二维码收听,欢迎订阅“半斤八两抡电影”。对谈提纲(全文首发于公众号“半斤八两抡电影”)嘉宾:李彬斌(电影《野果之歌》导演)张谦(电影《野果之歌》编剧)主播:半斤图文、声音编辑:半斤(注:下文的斜体字为主播的叙述,正体字为主播的提问)

电影《野果之歌》对谈提纲——一个游魂的再次背井离乡您现在收听的是“半斤八两”的对谈节目,我是半斤。今天特别请到了电影导演李彬斌,还有电影的编剧张谦,来跟我们分享一下他们创作《野果之歌》的历程。这部电影也是获得了2023年平遥国际影展“费穆荣誉·特别表扬”,目前还在院线上映,也希望听友们能去电影院看大银幕支持这部影片。首先欢迎二位。

(一)关于故乡的电影记得是2021年,我受邀参加某个电影节的创投活动,那是该活动第一次设立WIP(制作中)单元,那一年有很多出色的影片提交报名。当时我看到一部影片的片段,片名叫《告别的年代》,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其中有一场戏是男主角陈羽邂逅了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那是学校教师宿舍,他帮女老师换灯泡,女老师的房间用投影在放一部电影,因为灯泡的光线明暗变化,以及交错的投影的光,那个氛围感一下子就击中我。然后另一个片段,是女老师程琳的妈妈,是开美发店的,她给一个阿姨理发,说着程琳该找对象了,又念叨起爸爸当年离家出走的事;同一时间,在屋外,程琳洗头发,叫男主角给她冲头,这种市井生活的感觉,被导演精巧地构图到一起。好像还有一段,是小王老师骑着摩托车带着陈羽走山路,那一段让我想起《南国再见,南国》。我当时力推这部作品入围,评委会上我闹了好几次,很遗憾最后也没成功。到今天,真的很高兴能看到这部电影上映,也感谢导演让我在大银幕上看到了她。l 当时出于什么考虑,用这首老歌的名字作为片名?后来为什么改成《野果之歌》?l 《野果之歌》给人很深的印象,几乎每一场段落,它的视听呈现,从画面到声音,都透出来诗意。导演赋予这些人所生活的故乡,以一种氛围感,尤其是视听语言里隐藏的那些东西,他并不是直给,而是让我们浸润在这里的空气中,去体味——那个地方。这个项目是怎么缘起的,请导演谈一下最初的生发过程。l 导演是陕西人,老家是汉中的吗?

l我们看《野果之歌》,最直接的感受是那里的人她们的乡音,听起来更接近四川的方言,而不是陕西的?镇巴县,属汉中市,在地理上位于陕南川北的交界。其中有“巴”字,我们都听过“巴山夜雨”,“下里巴人”,指的是大巴山、还有先秦时的巴国。导演首作,为什么选择这里?是成长记忆?还是考察后的发现?l 拍摄之前,导演考察、调研了多久?有什么电影之外的故事可以分享?l 我印象中,后来我们是在一个茶馆,鸿毛老师找的地方,还要一磅老师一起看了一个粗剪版。从那个时候到今天,这部影片经历了什么,得以上映?导演除了在忙《野果之歌》,这些年还在做什么?

(二)关于故乡的故事尽管这是一部“轻叙事”的电影,我们接下来还是要谈一谈叙事。故事大致可分为两条线,并行的叙事,有空间的和人物的交集。第一条是陈羽的“大爸”,我们北方叫大爷、大伯,对他们家人、家族、家乡的回忆,以及带有考证和纪录性质的走访过程,从个体到家庭生活,再到整个镇巴地方,有“巴文化”电影纪录片的质感。随着第一条线展开,大爸、大妈,以及偶遇的舅婆,是他们提到了陈羽父母辈的事迹。都是片段式的闲聊,并没有目的性很明确的完整交代,需要我们去拼凑出一个印象而不是史实。有趣的是,陈羽两次偶遇到的舅婆,她还承担了跨时空的功能,以错乱的记忆,说出陈羽父辈人背井离乡的事。

l 这让我们感受到,这里的人一直在离开家乡,几代人如是,是吗?导演给出了一种近乎于宿命般的人生选择——不停地出走,可以这么理解吗?这是你观察到的现实吗?回到第一条叙事线,大爸的老友前来探访,也引出大爸年轻时的故事,对白之中,以对留守故乡的人的讨论,对撞陈羽正遭受的情伤的煎熬。我们大概猜得出陈羽回乡,是为了委托他的大爸卖掉老屋,以便在深圳买房安家,挽回女友,去过一种当代青年的“标准生活”。但是,经历了这一切,他被迫放弃了这段感情,最后决定不卖老屋。l 在剧作上,陈羽的这个“任务”并没有戏剧化,更像是被你搁在一旁,我自己的感觉是并没有借助陈羽“带入”到故事里,因为他的处境并没有被导演设计得那么“抓人”,那么从主角的视角来看,他回乡是为了“喘口气”吗?l 你担不担心,在今天这样的碎片化、短视频、强情节的所谓主流中,《野果之歌》会被观众冷落?l 在《野果之歌》的创作过程里,有没有遇到这方面(市场接受度)的压力?

(三)关于梦诗人在梦里做诗,丢了一句。这一浪漫的古老传说,首先由大爸提出,以画外音的方式。这是电影的开场,伴随着大爸的讲述,画面是浓雾弥漫的田野,然后随着大爸讲述镇巴这一地方的由来,视觉上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生活空间,好像我们就已经在这里了,并没有一个“回乡”的过程,借由诗意的梦境,观众直接来到镇巴的大爸家、屋子里。l 导演是怎么构思开场的?作为这样一部散文诗一样的乡愁影像,你自己认为有没有达成你的预期?给我的感觉,陈羽回乡,他不像一个游子,而是更像一个心不在焉的游客,我看过影片后用的词甚至是“游魂”。陈羽更像是被几位“导游”拉着,到处走一走。也像是大爸在给陈羽上了好几堂地方人类学的课,陈羽就梦游般回顾了故乡的过去、故乡的人的过往、也在当下感受着故乡。这就使得《野果之歌》的主角更像是——“故乡”,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电影重点谈的是这片水土。l 这个弱化人物、淡化叙事的效果,是有意为之的吗?小王老师有个学生,沉迷手机游戏,辍学了。这个学生的祖辈尚在,以他们家的空间为基石,陈羽先后两次拜访,一次跟着小王老师,一次跟着大爸,通过老人的讲述,了解到这一地方离乡谋生的人,以及被迫回乡困居的人的遭遇。其中那位学生的叔叔(还是伯伯),打工落下了肺病,他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状态,并不认同父亲为他请端公戏驱邪治病的做法。父亲是为了给他续命,我们看到好像儿子看得更开一些。

l导演对遭受苦难的人,呈现也很克制,好像重心不在苦难命运,而在他回到家这个状态本身,可以这么理解吗?那么,对遭受苦难的人来说,家乡意味着什么?陈羽的大爸听说有人请了“端公戏”,带了陈羽过去拍摄,想记录下来故乡的请神仪式。导演的呈现,是一种客观的旁观式的纪录,主角包括所有人——他们的动机都被削弱了,好像仪式成为了主角。仪式之外,陈羽和辍学孩子的短暂互动,很有趣。l 据说,镇巴地方的“端公戏”,是巴文化地区之中保存最为原生态的,和其它地区更接近于文化表演的性质不同,导演是为了拍戏特意请了人来?

l导演自己怎么看待这种古老的,与“巫”相关的仪式?你是无神论者吗?l 我非常在意的是——陈羽一直是被呈现为一种温柔的、格格不入的状态,只有这么一次——他真正“介入”了一下,尽管就只是蜻蜓点水一下,这是为什么?陈羽后来睡着了——我很喜欢这个设计,你处理的让它看起来又像是格格不入,又像是这个仪式本身进入了他的梦里。

另一条叙事线,是陈羽和同代人的交往,他去找好友小王老师,跟着他闲逛,找辍学的学生;也在宿舍邂逅了数学老师程琳;和发小们一起回到他父母留给他的老屋;和程琳单独约会旅行。这里先说找学生,小王老师有个学生顶撞校长、痴迷手机游戏,然后逃学,后来我们知道他就索性辍学了。陈羽陪着小王老师进山,试图劝学生回校,我们看到这俩人只是“到了”学生家,似乎无力做任何的事,反而是听了老一辈的掌故。

l 我感觉是导演你又一次从叙事的路上“逃”出来,让他们都成了过客。这是你对现状的客观呈现?还是你根本不在意这个学生的事?l 小王老师,他是有侠气的人,学生不是他自己班上的,他也要大老远进山找人。我们看到他和程琳,都是当地人,他的态度似乎更超然一些?导演设计这个角色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再说另一个细节,是从大妈的口中讲出来,陈羽有个青梅竹马叫“冯琳”,好像是订过娃娃亲。但是陈羽不以为意,此人也没有专门登场。这就给我一种错觉,这个被大妈说“长得好乖”的冯琳——到底是不是数学老师“程琳”?是不是爸爸离家以后改姓了?l 以婉转的方式设计出一种巧合,为什么要这么做?无论这位冯琳是不是程琳,似乎她们都和“故乡”紧密结合,因为陈羽和程琳最后一次单独约会,女生提到她想在这里安定的生活下去——l 在导演看来,你作品里的女性,比如程琳,她讲了父亲离家后她的成长,似乎她是对父辈离乡出走的一种“反动”?l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程琳包括陈琳,她们是不是承载了你对故乡的一种美好想象?接近一种符号?我们看到她看电影,喜欢摘果子,她对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态度?她喜欢陈羽,更主动,是不是陈羽身上带有“外面的”气质?

第二条线展开后,有更多的陈羽主观视角的幻想,和,超越时间的父母辈的记忆,这是以空间(老屋)为基石展开的。老屋的出现,在情境上很巧妙:陈羽的发小们跟着他去老屋,但他说没有钥匙,担心进不去。到了发现:门根本就没锁。l 家是一种随时敞开等他回去的状态,而这是个自认为可能进不了门的归乡游子,其实这才是他的家,并不是大爸那里。导演是在指出陈羽自己根本不相信自己有家可回,是吗?这个处理还是挺“狠”的,为什么?l 在老屋,呈现了父辈的生活碎片之后,陈羽第一次有了情欲的想象,那是女友吗?为什么设计在这个空间里陈羽有了想象?

l 在这个空间范围,在门廊,程琳和陈羽的距离更近一步,甚至“对火”了,也是情欲的暗示,为什么也要在这个空间?陈羽的表现更接近无动于衷,是陈羽还没放下之前那段情吗?在《野果之歌》中,“梦”,或者说超现实的主观幻想,占了很重要的位置。“梦里丢了一句诗“,但是又通过梦找到了一把钥匙,在故事的头尾彼此错位呼应,产生一种真正的诗意。l 这种结构,是一开始就考虑好的?还是边拍边想的?主角有个现实层面的困境——陈羽在深圳辛苦工作,为了留住女友,他决定回家卖房,再从深圳买房,为了给女友一个稳定的生活。但是,女友的态度,牵扯不清,令他备受煎熬。l 但你没有让他去直接面对这个,而是用打电话,这种片段式的交流提供给观众多一个角度去揣测主角,似乎他作为主角,他身上的事儿不算是个事儿,反而是他“在”此地更重要——你是怎么考虑的?情感上的高潮段落,恰好是主角在行动上的低谷,也是故事里的尾声。陈羽再度离家,他依据梦里妈妈告诉他的话——留给他的家门钥匙压在门口的大青砖下。那一刻,又是在老屋——全片的空间的基石,陈羽泣不成声。此刻,我们和陈羽共同感受到的是,由母亲(父母辈)留给他的家并不是他要处理掉的房产,而是打开他的主体记忆、心门的——钥匙,挪开石头——解开枷锁,再把钥匙挂在心口,陈羽在那一刻承接了父母——祖辈们的在这里活过的痕迹。

l 当时导演是怎么想到“钥匙“这个意象的?l 父母留给孩子一间房子,孩子还是再次离开了家,在导演你看来,离乡是一种必然的没有选择的选择吗?影片中有两次以老屋为主场景,第一次是,夜晚,陈羽带着儿时朋友和程琳一票人,轻佻地来这里打发无聊,喝酒搓麻,大伙儿吆五喝六,他自己反倒像个腼腆的客人。而第二次,陈羽要走,此刻,作者刻意延宕了情感高潮,故事在缓速下行时,他的情感再也压抑不住,他重新认可了老屋,这个属于父母的空间,这个真正的家,他成为了这个家的新主人。再次离家——这一决绝而孤独的动作,带着观众向下落到谷底,而宣泄出的眼泪、挂在心口的钥匙,则成为一种对再度离家者的祝福——在故乡,父母总会以某种形式陪伴着离开的孩子。导演仁慈地给了陈羽一场略显冷清的烟花,远景之下,盘山路蜿蜒的动势,配以由下而上冲天的灿烂烟花,在故乡的边界上,赋予了空间——故乡以十足的纵深感。

(四)关于“造梦“这是你的导演首作,我们在看片的时候,完全沉浸在你给出的诗境一般的构图里。l 想问问导演,片子的周期有多长时间?那么如此讲究的的构图,是来自一种本能?除了每一帧都带来诗意的构图,整部影片的节奏也让人印象深刻,在淡化叙事的同时,似乎找到了另一种节奏,她的“慢”,好像故意把观众留在故乡一样。l 导演担不担心在今天拍这么慢的一部影片,吓跑观众?

我注意到影片的剪辑有些“跳”,在角色的动作与动作之间,你的分镜似乎有意给人一种不连贯的感觉。l 这是故意为之的吗?l 《野果之歌》在狭义的“叙事”之外,那么影片中人物的动作也并不是出于某种叙事的信息交代,这体现在剪辑思维上,你怎么看待你影片里角色动作的分切?l 《野果之歌》,在今天这样一个追求短促快感的时代,呈现出了导演所坚持的一种不同的姿态,我很好奇,影响导演的电影有哪些?可以简单谈两部。l 你怎么看待“低成本”电影在中国电影市场的未来?l 接下来的创作,导演还是继续坚持《野果之歌》的风格吗?会不会尝试类型片?

目前,《野果之歌》还在院线上,也希望听友们去影院支持李彬斌导演的这部故乡的诗电影!End